假如图像要生成无意识欲望的结构,那么“会审”和“外星人”作为诸画作的主题则并非偶然。“会审”的英文翻译为“interpellation”(意为法庭审判对犯人的质询和召唤),这恰恰指向哲学家阿尔都塞(Louis Althusser)的主体召唤理论。这里所指的主体并非笛卡尔式作为理智存在(res cogitans)的主体,反而等同于拉康(Jacques Lacan)所谓的无意识主体。对于精神官能症(neurotic)结构来说,无意识主体来自于被压抑之物的回归(the return of the repressed),而压抑则源自精神分析意义下的阉割(castration)。而这一操作同时包含了“异化”(alienation)的过程。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外星人”成为展览诸多图像的焦点,因为“外星人”象征着被异化的主体,并隐喻某种被禁止的性感带(erogenous zones)。
故此,这些画作并非一些简单叙事的产物;它们通过建构某种舞台或场域,把压抑之物及其结构过程召唤出来。不论在《麦田的秘密》《末日爱情》还是《摩登时代》中,表面上作品都描述了被异化之物(外来者、充气玩具、流水线工人),但这不过是一种过于拟人化的解读。这些作品虽然都描述人类行为,却刻意抹去一切人的脸庞,其隐喻了真正的异化并不源于“失去人性”,反而是因为“过于人性”。从精神分析的角度出发,异化来自于禁令对儿时生命的介入,导致生命常常被“对快感(jouissance)说不”的声音所萦绕。在现代社会,一切所谓“正常”的行为都必须是人性化的。艺术家将一切人性化的事物套上一层光滑的物化外衣,反而让被“人性”压抑和异化的欲望重新被召唤出来。如果说外星人披上了光滑的物化外衣,倒不如说我们的欲望内核被人皮所包裹罢了。那么,作品中的各种光滑表皮无疑反映了最内核的无意识,正好应验了拉康的名言:“一些在你之中比你更多之物”(something in you more than you)。如果真正对欲望的压抑来自于对生命的“人性化”,那就不难理解为什么画作中带有人类脸孔的形象都穿上了某种古代制服。正如韦伯(Max Weber)所指出的,科层的工具理性乃是一座“铁笼”,这些穿上制服的肖像正是铁笼的代表。同时,“人性化”又以现代理性科层为特征;一旦欲望被铁笼所紧闭,无意识的回归便越趋向那些非人之物。难怪《La-la Land》《第三类接触》《富贵厅》等作品都安排光滑之物被“人”所凝视。
可以说,“平滑性”并非如某些评论家所言,是对艺术中否定性与崇高感的消除,因为在非人化与自然的思维里,平滑反而代表了对欲望的肯定。在艺术家的作品里,人性与物性之间的界线能在一个光滑的充气玩具中被模糊,恰好证明了欲望来源于中世纪经院哲学讨论的先验析取(disjunctive transcendentals),因其引发了那些“亦真亦假”与“或此或彼”(either/or)的想象。无可否认,艺术家以橡胶质感的平滑“外星人”解放了被康德以降的人文主义所压抑的欲望内核;后者让力比多投注在人与物之间的析取位置。诚然,这种非真非假之物往往在画作中处于非中心位置,如同希区柯克电影中的 MacGuffin。比如在《富贵厅》中的火锅,仔细看便能发现其同时也是“中国天眼”(巨型天文望远镜)。同样的逻辑也能在《夜巡》中的三星堆以及《游园惊梦》中的一只光滑的手中看到。这种析取的配置正好对应精神分析中的“小客体 a”(objet petit a),即那个永远不能被意义化、始终处于“或此或彼”状态中的欲望客体原因(the object-cause of desire)。这些“或此或彼”之物犹如电影《穆赫兰道》中的蓝色盒子,处在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却牵引着欲望路径的发展,并召唤观看者的无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