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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提供十三件叠加映画菲林片与硫酸纸的生绢设色作品,当观者触发人体红外感应机制,画面后侧的灯带随即亮起,使得原先受到遮蔽的事实图像因光线与观看条件的改变而曝露,产生带有角色扮演玩具(make-believe toys)属性的条件性灯箱绘画;同时,包裹于亚克力之下的画面形成单向可视效应,将观看置于不对称的位置——观者得以窥见画中人的隐情,画中人难以察觉画外的目光。作品延续郭发展长期注视的实践母题,对承载地域印记与时代线索的公共情感符号进行系统性梳理与真挚的穷举;由此在对秘恋的窥望之中,流溢出炙烈与失落齐头并进的少女絮语。
在郭发展的创作中,材料与技术是明确服务于绘画的一种程度工具,好比坐入无人驾驶的轿车只为细赏沿街的日常光景。郭发展曾接受系统的中国画训练,经由长期的生绢实践,从亲手绷绢、复施胶矾至调染色,她熟稔绢面着色与透光分寸,再叠之饱和色聚酯媒材及灯带,从而形成其阶段性的标志创作语汇“生绢霓虹”。
「走光」进一步阐明“生绢霓虹”不对称的观看伦理——透明材料的反射性、透光性与两侧环境的明暗差,使包裹于亚克力之下的绘画受制于单向可视效应:如夜晚在亮灯的家里,面对窗玻璃,人们只易照见自己,楼下的人却能以肉眼清晰观察你与家中的环境。在郭发展的灯箱绘画系列中,感应光每每亮起,便让不可告人之秘获得单方面披露的契机,画中人沉醉其间,如同庸人自扰的孤岛;蜂拥的观众却来去自如,仿佛不可两次踏入的同一场潮汐。走光由此被赋予多重语义,一面从通俗语境回应郭发展系列作品揭示的暧昧舞台剧,指向被观察者不慎露出的性感部位(事件)与旁观者漫不经心又情难自禁的窥视;一面则聚焦物理现象,提示光线的去留如同无形之手,拂去表面的和平后又将尴尬的真相虚掩,所见之物完全依其强弱而消失或显现。
展出作品中的商业场所与商品物件尤其成为辨认地域、时代与私密情绪的线索。从东北街头特色冷饮店(《冷食宫》)、女子美容院(《麗人行》)、唐人街中餐厅(《中華街》),到心理/情感咨询室(《夜诊》),夜色下的服务场所收留人们对邂逅、陪伴、照护与抚慰的向往;散布其间的日用品与情绪消费则为这些期待赋予可识别的公共形态:《的确良》牵引出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衣着风尚,《镜花水月》中带有山水装饰画的梳妆镜映照个体叙事与社会理想的混淆,烹饪主题玩具套盒《Good Wife》将“成为完美家庭主妇”的预演包装成可供售卖与玩耍的美好生活范本,其中人物所表现的扭捏与不忠却又默默唱衰微波炉里的“我爱你”。营业中的商业空间提供情念发生的舞台,已售出的紧俏商品亦积极参与欲望与角色的编排,郭发展的绘画语言亦与伊娃·易洛思(Eva Illouz)提出的情感资本主义(emotional capitalism)完成共鸣,在经济活动与情感生活的互塑下,个体的憧憬与失意堆叠,勾勒市场、时代、身份认同与情绪自助文化的共同剪影。
郭发展营造一个个浓情蜜意又不堪一击的“安全屋”,借由其单向可视性,以甜美无害的表面收容真相的残酷;亦有如深谙上演默剧之技巧,于其柔而不惧的笔下与薄似蝉翼的画中,只见后院悄然失火,而可亲可爱的人儿正骄傲地披上横满虱蚤的华袍——无惧走光。
文/林雨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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